秀夏姐姐死了,我坐在驾驶舱里看着她被扔下河,她很快沉了下去,一只脱落的鞋子在水面上打个漂,也很快不见了。脑子里好象有一根电线在疯狂地跳跃,撕扯着想从我的血肉上分离。我知道,那是秀夏。我仍然静静坐着,坐得有点麻木了,脑子里仍然一阵一阵的疼着。在费摩尔,这些情景已经看得很习惯了,只是这次轮到秀夏姐姐而已。
“帕拉夏!你怎么还在上面!快下来!”布略诺在下面叫了,我打了个激灵,急急忙忙应了一声,打开舱门下去了。
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呢。
朱诺的夜很热,蚊子之类的毒虫很多,虽然每个人都涂了厚厚的防蚊药物,但仍是无济于事。Fatima们都守在主人身边,汗如雨下地扇着扇子。我也跪坐在主人身旁,竭力挥着手中的竹扇驱赶密集的蚊蝇,杰罗躺在主人身边,因为秀夏死了,作为妹妹的我要做两人份的工。“秀夏!”杰罗突然厌恶地吼了一句梦话,转了个身又睡着了。我手里的扇子抖了一下,又继续扇了起来。裸露的腿和胳膊已经红肿了,可是还不能停下来。
我抬起头,望向天空,被层层绿叶遮掩着的朱诺的星空,是如此美丽。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,似人而非人的我们死后也会变成星星吗?秀夏……
不久杰罗大人也死了,被寇拉斯三世所杀,乌莉可儿也死了。朱诺的密林里飘荡着暧昧的死的气味。
接下来一直在做MH的调整,有着塞连骨骼的布雷还不适应朱诺的雨林气候,骑士的体质比常人强,稍好一点,而自我调节能力较差的Fatima们则比较辛苦。侦察还在继续,有时候会遇到一些走散的小股寇拉斯军。骑士和米米巴族很轻松地解决了。决战的感觉越来越近了,拉尔哥大人也越来越兴奋,比以往任何一次战斗都要兴奋,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因为那即将致他于死地的复仇。主人则是近乎崇拜地尊敬着拉尔哥大人,他的情绪也很高,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决战的那一刻到来。
我滞留在驾驶舱里的时间越来越久,一遍遍地做着同样的检查,检测所有数据,一遍又一遍…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只是通过荧屏看着外面,看着地面上人们的忙碌,和MH说着人类无法听懂的话。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天空,蔚蓝的浮着美丽白云的天空。我害怕看到主人,害怕看到他刀子一样细长美丽的眼睛,那双眼睛好象在剜我,一刀一刀的。主人对我长时间的消极怠工越来越不满,拳头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。他习惯了打,我习惯了挨。
决战终于来了。面对着面前的对手,更多的是迷惑。其中一台白色MH是寇拉斯三世的座机,可是其他几架MH是从未见过的新机型。尤其是那架金色的MH,那恐怖的力量让我为之颤抖,也许……那就是星团最强的力量。骑士是一流的,Fatima也绝对是一流的,应该是四大制作者的冠名品吧,摩拉多吗?寇克斯吗?或者……巴兰榭?冷汗从我的额上滑下,那边也一定在进行着演算吧。只要能多一分把握,也许整个战局就会扭转。带着迷惑紧张不安,双方静静对峙着。这时候,有个小小的念头电一般吱嘎地狠狠划过我的脑海:如果我战死了,大概也会被扔进河里,而主人大概也会鄙夷地说一句:“真没用,半年没用到就死翘翘了!”我镇静地停止了演算,再一次观察了自己的情绪,很好,很稳定,虽然有着危险的念头,但血压、脉搏、呼吸、脑电波一切正常,麻木了吧,但为什么会有那种不正常的念头呢。我想笑一笑,但脸部的肌肉怎么也不听使唤。还是会紧张,还是会害怕,在面临死亡的时候。
拉尔哥大人率先冲向了寇拉斯陛下。为了这期待已久的复仇,他驾驶了塞连。失去Fatima的贵族骑士与新品MH怎么也无法应付装备精良、准备充足的拉尔哥大人吧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,拉尔哥大人在短暂的优势后被困了。那白色的MH,已经被轰掉了第一层装甲,却仿佛从沉睡中醒来般气势勃发,接住金色MH抛来的实剑,镇静而威严地一步步走向拉尔哥大人。主人冲了上去,白色MH一个肘击,布雷摔倒了。天旋地转,平衡急剧被打破,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,我苦笑,果然不是那些MH的对手。震动停止了,我调试了一下自己的姿势,稍稍坐正,检查了一下机体,损坏严重,与驾驶室的联系断绝了,荧屏上几乎都是杂乱的线条和灰白的雪花,布雷已经不能再战了。带着庆幸,我仿佛听到了主人不甘心的怒骂和无用的挣扎。
接下来的战争很快结束了,拉尔哥大人死了。战场上凌乱地散卧着战败的MH,我的布雷也开始起火,体内的回路发生短路,小小的明亮的火花在机体各处爆炸绽放。操纵近乎失灵,好不容易才让布雷略微翻转到一个比较方便到地面的角度,然后就完全失灵了。驾驶室还是没有一点动静。我焦虑地站起来,会不会出事了?如果主人已经出来了,他一定会来找我的。我被浓烟呛咳着,用力顶Fatima舱门,但Fatima实在太瘦弱了。无意间,我触到了腰上的光剑,该死的,我喃喃咒骂了一声,居然把这个忘了。我抽出光剑,以骑士速度的50%劈向舱门。美特罗金属铸造的门上开始出现火一样的裂痕,火花四溅,烫伤了我的手,脸。终于,门上出现了一个勉强够我爬出去的洞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,拿起我的急救箱,钻了出去。身后,夹杂着爆炸声和杂音的金属声音嘶嘶回响着:“再见,妈妈……”
再见,我的孩子,做个好梦,没有血,战争,骑士和Fatima的梦。
我跳到骑士驾驶舱舱盖上,门同样被卡住了,我再次举起了光剑。光剑再一次奏效了,我探进半个身子,主人晕倒在座位上,鲜红的血还没有完全凝结。我费了全身的劲才把他拖了出来。架着昏迷的主人,我踉踉跄跄地跳到地面。人类的男子毕竟还是太沉了。无意识中的主人时时从我肩头滑下,任凭我怎么也拽不动。
当我踉踉跄跄爬上一个坡地时,才发现面前站着两位骑士。鲜红的血之十字架——幻象骑士。其中一名打开了手中的光剑,脸上的表情清楚写出了他下一步的行动。还是不行啊。我的脑子一片空白,力气被抽走了,手还是紧紧握着主人的手臂,细长的手指陷进了主人的肉里,指甲,深深地掐了进去。骑士漫不经心地举起了剑,我闭上了眼睛。
剑没有劈下来。我睁开眼睛。女骑士拦住了他,“战争结束了,你也算尽了义务了,回国去吧……”我默默转身离去,拖着主人沉重的身体。
女骑士的话随着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风传入了我的耳朵,“多么荒凉……这种毫无意义的景象……因为我是女人吗?……”
是啊,多么毫无意义的行为。我艰难地扭头看了看主人失去知觉的脸,因为我是Fatima吗?……
……
没有答案。
(全文完)